【1】一些缘起 生财的各位好啊，我叫汤质，是「汤质看本质」节目的作者。今天来交一份欠了很久的作业。 上半年，生财的朋友找到我，希望我做个分享，说是这样就有机会入群，我当时没太搞清楚状况：既不知道自己能分享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入群。 于是礼貌地应了下来，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。 今年六月，我开了自己第一堂线下课，亦仁老师也参与了，事后在星球热情推荐，当时我就觉得自己不厚道了：写个分享，有什么难的？ 真挺难的，自媒体做得越久，越意识到想说真正清楚一件事情有多难。多数时候，我们都在胡言乱语，在给人添乱。 因此，我的更新频率越来越低。上传第一期视频至今三年有余，作品也没超过三十个，有将近一半是头半年完成的，如今季更up主对我来说都是殊荣了。即便在自己的知识星球——用来“生财”的地方——也常常一两个星期才发一篇帖子，有时甚至一个月都不更新。 这种出工态度和效率，还没被淘汰出局，我大概还是做对了一些事情，想到这里，竟然觉得有东西可写了。 今天的分享主题是：如何创作出有“启发性”和“深刻性”的内容，以及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领域。 提前管理一下预期，这篇分享没有彻底回答这个问题的野心，只是借此梳理自己的阶段性思考，能有些许帮助，也值得了。 从“启发性”聊起。“简化世界，启发你”是汤质看本质slogan，“制造启发”是我的基本工作，我似乎比较有资格谈论这个话题。 【2】启发感从何而来？ “启发感”从何而来？在我看来，若一个命题蕴涵了“基于否定性的解释力”，这个命题就会启发听众的心智。 关键词：否定性，解释力。 “解释力”很好理解，语言命题的基本功能就是描述、解释甚至预测生活现象，下面两组命题： “人要积极，要去争取很多事，进攻是最好的防守” “越努力越幸运” 和 “人要消极，要拒绝很多事，防守是最好的进攻” “越努力越平庸” 你更同意哪种说法并不重要，这两类背道而驰的说法完全可以解释同一种现象。我想请你注意的是，相比于前一种说法，基于后一种说法展开的论述往往更有启发性。因为后者对前者构成了一种“否定”。 如果某一组命题在「否定」了另一组更常见命题的情况下，仍然具有不逊于、甚至更优于另一组命题的解释力，那么这组命题就会带来“启发感”。 “基于否定性”这个认识很重要，任何知识，在解释事物的同时，也在制造盲区，更常见的知识、道理一定会因为它们普遍性而对我们的认识构成更隐蔽的妨碍，反抗这种普遍性，本身即是在开辟供新认识生长的间隙。 形象地说，制造“启发（enlighten）”就是点亮一盏更亮的灯，让人们意识到，之前那盏不够亮的灯在点亮了一些区域的同时，也制造了更多的阴影。 （插一句：「灯的功能不只是点亮某个区域，也是要创造特定形状的阴影」，如果你是室内设计师，跟顾客分享这个命题，对方也会获得基于自否定性的启发感） 这是所谓的“基于否定性的解释力”。因否定而解蔽，因而解蔽而释出新意义。 创作者得有一个基本修养：永远与定见为敌。这要求我们要拥抱否定性，习惯否定的姿态，处于这种姿态的我们，才能获得某种“差异化”。 人们很乐意谈论差异化，认为它是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，甚至能据此为创作者划分层次，大致上： 低层次，利用信息差获得竞争力，这个层次的稀缺资源是“独特信源”。 中层次，利用知识差获得竞争力，这个层次的稀缺资源是“硬核学术知识”。 高层次，利用观念差获得竞争力，这个层次的稀缺资源是“独特的生存状态” 稍微解释一下，层次越低，创作能力的要求越低： 一个掌握了稀缺信源的人，不需要任何创作能力便能获得差异化，这是低层次； 当所有人信源趋同的时候，用知识整理、解释信源的能力就成了关键，那些掌握了硬核知识的高阶转译者便成了有竞争力的人，这是中层次； 随着竞争加剧，硬核知识也会烂大街，原来的启发会变成新的定见，人们翻不出什么花样了，表面多样性之下是巨大的同质性。 这时，能对日常现象给出新解释的人，必须是一个异类，一个有反骨的异见者，一个敢于喊出皇帝根本没穿衣服的天真者，一个否定者。 此处引出了一个基本问题，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差异？ 这个问题不可能有标准答案，我尝试收敛至“意向”层面来回答：“肯定”意向生成同一性，“否定”意向生成差异性。 王尔德曾说，一致性是缺乏想象力者的最后避难所。当我们不把眼前的杯子认作“一个杯子”的时候，杯子便在我们眼前碎裂成了容器、圆柱体、颜色、家人的爱、微缩建筑，冷热交替的中介物等等。否定性意向生成差异认识，差异认识带来创造力，大致是这个逻辑。 我以为，追求的层次越高，对否定的力度、深度要求就越高。 “否定者”的洞察力和创造力来自于他与我们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现象世界，你习以为常的东西，在他那里是极为古怪的。（创作者之所以能有“反常识”的洞见，不是他们刻意要“反”，只是因为他们的常识与我们的常识大相径庭） 我的作品的辨识度也许来自硬核知识，但更深层的“调性”一定来自我的反骨。 我曾在自己的线下课说“自己不配挣钱挣得这么容易，我对世界的贡献不如一个厨师多”，引起很多共鸣，有人说这太虚伪了，但我是发自内心地这样认为，虽然我自己也在卖课，赚钱了，很高兴，但这不妨碍我认为这个一切太不正常了。 历史上从未有过一个国家，在本就如此繁荣的时期仍然如此高速发展，也从未有过一个时代，大量普通个体能轻而易举地掌握如此多的技术、工具和资源，贫困、饥饿和风险才应该是人类历史的常态。而如今，我们成了众人向往的景观和榜样，认为理想生活就该如此，一种可怕的精神错乱。 一个创作者必须对自己和这个世界有各种意见与不满，必须一眼就能看透这个世界的虚伪与谎言。无视这个世界深层的倒错与溃烂，便会错失一个重要启发之源，流于肤浅的平和表面，无缘更“深刻”的创作。 【3】深刻性从何而来？ 接下来谈谈“深刻”。 我有一个观点：对事物持肯定的立场，你就会陷入肤浅，对事物持否定的立场，你就会把自己逼入深刻。 下面我们拿写作举例（以下内容引自我自己的节目，略作修改） 写作是一种常见创造性的活动，我们大致会在三种写作状态之间来回转换：“灵感状态”、“拼凑状态”以及“推敲状态”。“灵感”属于可遇不可求的“自发状态”；“拼凑”和“推敲”需要我们的自我意识高度介入的“刻意状态”。 “拼凑”本质上是一种“增加”状态，你脑子里有一个含混的念想，想要将其表达出来，于是你搜肠刮肚，想要积词成句，积句成章，像是在搭积木。 “推敲”本质上是一种“删减”状态，你脑子有两个以上相互竞争的词或句，你需要舍弃其中一个，是僧推月下门，或是僧敲月下门。拼凑是“搭积木”，推敲则是“雕刻”。 我们都同意自我意识不介入的“灵感状态”最为理想，但如果自我意识一定要介入，那么一定推敲得越多越好，拼凑和推敲活动的占比，直接确定了一篇文章最终的质量。深刻，就是“深”深雕“刻”的结果。 好的写作课程提倡“快写慢改”原则，道理也在于此：通过快写逼自己跳过拼凑思维，进入灵感流淌的写作状态，再通过慢改来推敲。 更抽象地说，“拼凑”时我们调用的是一种肯定性的思维，“推敲”是则一种自否定的活动。所有的庸俗，都源于“自恋”，所有的深刻，都来自“自反”。 想清楚这件事，我们能斩断很多纠结，比如“拖延症”和“完美主义倾向”，很多人写文章不敢下笔，怕写出拙劣的作品，其实大可不必，连知名的作家都坦言自己的初稿是垃圾（海明威：“一切东西的初稿都是垃圾”，因此要“喝醉的时候写，清醒的时候编辑”）。 因此不妨反其道而行之：让我们肆无忌惮地写出一篇垃圾，然后在它的基础上雕出一篇佳作吧。 有意思的是，倘若你真的肆无忌惮，往往能收获比你预想更好的结果。 米开朗琪罗说大卫本来就在石头里，他只是把不要的部分去掉。咱们好歹先有个石头吧？ 拿写作来举例，事实上，这个“宽进严出”原则适用于一切创造性活动：在起点，要生猛无畏地放手去做，但在终点处，你要成为最挑剔的把关者。美妙的东西在两点之间，那里有灵感迸发的愉悦和自我否决的痛苦混合而成的宝贵经验，魔鬼在那里出没，“大卫”在那里等你。 【4】属于你的游戏从何而来？ 对于那些还没找到自己发展领域的朋友，我在这里提供一个思路——依然与否定性有关——你需要在你的日常经验中寻找两种信号： 第一个信号，是“瞧不上”，你能对某个领域的现成事物的价值做出否定判断时，说明你有了相当的品味与判断力，隐约地如何改进或超越了。当然，你更有可能因为狂妄自大而瞧不上很多东西，仅有这个信号还不够。 第二个信号，是“被需要”，回想生活中，你在哪些方面是被人需要的，当你被身边具体的人具体地需要，说明你在某方面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优势，而非某种自我感觉良好。 第一个信号说明你眼到了，第二个信号说明你手到了，二者的交集处，便是我们在世俗社会的立锥之地，那里的土壤最为松软，要狠狠地扎下去。 扎下去之后，要立马展开无差别的否定与扬弃——因为是无差别的，所以是“自我否定”和“自我扬弃”的。 「在那个“被你否定”和“你被肯定”的事件域中不断地“自我否定”」，这种生存状态被我归结为人生发展的杠杆点，在这个点上，下功夫，花时间，堆资源，会有复利，也会因此葆有所谓的差异化或竞争力。 值得一提的是，你最终能做的事其实与一般意义上的“热爱”、“梦想”没什么关系，你也许不信，从小到大，我热爱游戏、音乐、绘画，最烦和人讲道理，最讨厌玩弄概念的人，我今天却以此为生。 我曾在自己的节目里总结说「擅长会塑造热爱，而不是相反」，这个说法仍然不够诚实，“热爱”这个表述有些误人。我最深切体会是，我至今依然不喜欢、甚至厌恶与人讲道理（不喜欢分享的原因之一），但却唯有这件事能让我体会到自己的“不止于此”之处，能让我看到自己的更多“可能性”。 变着法子把道理讲出新意，对我而言成了一个可以永远玩下去的“游戏”。 网络上总有人质疑，汤质你真实水平到底怎么样？事实上，我的真实水平比粉丝以为的要低，因为有媒介滤镜的加持，但却比我自己以为得要高，因为我总能“雕刻”出一些比预想中更好的东西。所以，我的真实水平是个“谜”。 是谜，才令人期待，令他人，也令自己期待。这种期待太宝贵了，几乎要靠它续命。 最后，我想给各位的建议是：如果你是一个内容创作者，想要把这件事做长久，而非捞一票、割一波就走，那么请务必保持你的“否定性”，并以它为支点，追求启发和深刻，以此来维持你的创作力，雕琢你的作品。 靠作品与自己缠斗，与读者共生，这是唯一要紧的事，其他的，更新频次、粉丝量、营销策略、社群运营等等，其实不用太多花时间去考虑。作为案例，我大致算是跑通了。 以上，希望对各位有所启发。